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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人物谈 | 刘伶:被曲解和低估的一代酒神(1)
发布时间:2021/1/21  阅读次数:77  字体大小: 【】 【】【


宁稼雨
要说起在中国历史上知名度,刘伶在“竹林七贤”中,即便不是头把交椅,至少比阮籍、嵇康这些头面人物也毫不逊色。那是什么原因使刘伶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力呢?要说容貌、文采、政务,刘伶均乏善可陈,唯一能与七贤名士平分秋色的特长便是饮酒。
饮酒是七贤的共同喜好,但相比之下,就饮酒而言,刘伶在七贤中堪称独占鳌头。刘伶在历史上名气之大,主要原因殆即在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刘伶堪称中国历史上的一代酒神。不过,历史上人们对于刘伶一代酒神内涵的认知和评价,不外善饮、豪饮或饮酒活动的乖张荒唐举止等,大抵为世俗之见。对刘伶作为一代酒神的深层文化内涵缺乏深入发掘。

刘伶作为一代酒神的真正价值和意义是:他把饮酒者普遍经历的饮酒之后酒精作用于身体大脑产生醉熏感的生理反应,上升到人生哲学和美学的高度;用庄子的“逍遥”境界来理解饮酒之醉熏感的幸福美好体验。从而把中国饮酒文化从世俗的饮食活动和生理反应提高到充满文化内涵的精神文化层面,为中国传统文化从帝王主题转向士人主题转变增添了重要实绩性贡献。


一、刘伶生平经历与后代影响的巨大反差
在竹林七贤中,刘伶算是一个特例:除了饮酒之外,他几乎在所有方面都远远逊色于他人。但在获得后代好评方面,他却又远远超出了他人。这其中的原因倒是有几分值得思考。

在关于刘伶有限的生平事迹材料中,甚至很难合成出完整系统的传记内容。


刘伶在《晋书》中虽然有传记,但很简单:刘伶,字伯伦,沛国(今安徽淮北)人。其具体生卒年就没有明确记载。后人根据零散材料推测,大约生于公园221年,约卒于300年。这个年龄在竹林七贤中大约排行老三,仅次于阮籍和山涛。这位刘三哥排行虽然靠前,但正史本传记载不但简略,而且不甚起劲。你看他的形象是“身长六尺,容貌甚陋”。这六尺身长如果是现在的尺度倒是位巨人个头,但按当时的度量长度,1尺等于23.5厘米(参见丘光明《中国古代计量史》)。那么刘三哥的身高也就只有1.41米了。这样的身高已经足以让普通男子气短三分了,加上那“容貌甚陋”,这对于一般男子而言,的确是个不小的缺憾。
有些其貌不扬者往往能用出众的才能来弥补,左思就是代表。当听说美男子潘岳外出后受到诸多如花似玉女子的围绕截留,左思也跃跃欲试,希望好事成双。没想到迎接他的不是妙龄女郎的款待,而是中年大妈们因厌恶他的丑陋形象而赠给他的乱唾和驱赶,只好“委顿而返”(见《世说新语·容止》)。可人家左思虽然相貌丑陋,但能写得一手好文章,尤其是《三都赋》都能闹到“洛阳纸贵”的地步,显然形象的丑陋没有影响他的出人头地。刘三哥没有像左思那样希望上街寻求艳遇,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左思《三都赋》那般才能。本传和历代书目均未记载著录刘伶的别集和专集。存世作品仅有《艺文类聚》收录的《北邙客舍诗》和《酒德颂》。这两篇作品加起来,总共也不足300字。仅凭这区区300字,刘伶也着实难以在浩如烟海,千军万马的文学史大军中争夺一席之地。但是刘伶在后世的影响,并不比“竹林七贤”中任何一位都若几分。
不过稍微留意就能发现,后人对刘伶的赞美,大多还是与饮酒有关。如
恨不逢刘伶,与闭户轰饮(《新唐书·王绩传》)。  
他年谒帝言何事,请赠刘伶作醉侯(皮日休《夏景冲澹偶然作二首》其二)。  
文人推重刘伶的重要原因是文人阶层与酒有着深厚和密切关联。中国古代文学在一定程度上是由酒来推动促生的。这类推崇刘伶的篇什基本还是文人从好酒角度出发,从表面着眼,艳羡刘伶的豪饮之风。

经过南北朝乃至唐宋文人的推崇,刘伶的酒神形象和地位逐渐形成。刘伶的影响力也逐渐从文人阶层向社会大众扩展。其中最为突出的就是众多刘伶墓的出现。


据民国乙丑(1925)《涡阳县志》:“李门集东八里有刘伶墓”。涡阳在今安徽亳州境内。该县张村镇刘土楼,旧称刘伶集,集南有刘伶庙,民国初年已拆除,遗有残碑。集侧有一荒冢,当地居民皆指称为刘伶墓。史载刘伶为沛国人。沛国,汉高帝改泗水郡置郡,东汉改为国,东晋复为郡。辖境相当今安徽淮河以北、西淝河以东,河南夏邑、永城及江苏沛、丰等县地。刘土楼位于西淝河东、北各11公里,当在沛国境内。除此之外,还有几处刘伶墓:山东枣庄市中区刘伶墓,江苏淮安淮安区刘伶墓,河北保定徐水刘伶墓,山东泰安宁阳刘伶墓,河南新乡刘伶墓,以及安徽阜阳颍东区刘伶墓等。诸多坟墓的出现,说明墓主的受关注和热爱程度。而刘伶得此厚爱的原因,殆因酒也。

除了多处坟墓相争之外,还有专门以刘伶命名的“刘伶醉”酒。该酒虽然号称始创于公元1126年金元时期的刘伶醉烧锅,并且还附会出刘伶到徐水访问张华,张华以当地佳酿款待,受到刘伶盛赞的传闻。作为一种广告宣传虽然无可厚非,但从严谨史学角度看,显然因缺乏史料支持而经不起推敲。


从文人推崇,到各地争建刘伶墓,再到创立以刘伶命名的商品酒,都在一步步把刘伶的饮酒名声逐渐发酵,使其成为中华第一酒神。但此酒神的内涵(尤其是市井对于刘伶大名的争抢)除了善饮豪饮,没有更多蕴含可言。因此这只是社会大众对刘伶醉酒的皮相认知和粗浅表述,未能从历史文化角度解读出刘伶醉酒的深刻要义。


(未完待续)



(本文节选于《魏晋人物谈:刘伶:被误解和低估的一代酒神》,《文史知识》2021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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