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生活改变了我的人生命运


宁稼雨


【从画布到人生的精神传承】
我出生于1954年，1961年上小学，1966年小学五年级时文革爆发，全国停课两年，到1968年停课结束，我才进入大连十五中学习，直到1971年中学毕业（当时所在大连市不分初中高中），进入旅大师范学校美术班学习。中学就读时虽然已经复课，但与今天的中学教学环境和氛围完全是两个世界。因为当时文革尚未结束，高考也尚未恢复。不仅学校课堂学习还有带有浓厚的文革气息，而且还经常参加各种政治活动（集会、游行等）。所以课堂学到的书本知识非常有限。到中学毕业时数学知识基本仅限于四则运算，简单的解方程和平面几何。但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就是在这三年中，在美术老师徐世政的培养指导下，我不仅学习掌握了美术绘画技能——让我当过六年中学美术教师——而且在精神和品质方面获得相当丰厚的营养，成为我一生成长进步，取得成功进步的决定性资源和力量。
徐世政老师生前是前大连十五中美术教师，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和劳动模范。因为他在中学美术教育方面的杰出贡献，把大连十五中打造成为全国唯一的一所中学专门美术学校，成为全国各大美术学院招生的重要生源基地。
我从一个徐老师指导下的美术专业人员，变为现在的南开大学古代文学教授，中间跨度之大，可想而知。但我要说的是，无论是我当年的美术专业学习，还是后来的古代文学专业学习乃至研究，三年中学时光徐老师给予我的精神和品质培养，都是无法替代的决定性作用。2024年，我受邀参加母校大连十五中建校七十周年纪念暨徐世政老师塑像落成典礼活动，我在大会发言中说过这样的话：“一个合格的美术教师可以把自己的美术知识技能传授给他的学生。但一位美术教育家能够给予他的学生的，除了美术知识和技能之外，还有一种极为宝贵的精神力量和素养品质。这种精神力量和素养品质不仅能让一个学生学好美术知识和技能，而且还能因此可以走出美术专业，做好任何一项工作和事业。”我本人走过的工作事业和人生道路，恰好可以成为这段话的例证和注脚。
我从徐老师那里学到的重要人生经验就是敬业和刻苦精神。我和徐老师整整相处三年，那三年每天上午我在班级上文化课，下课后便来到徐老师带领我们组建的“红画室”。每个下午到晚上都是跟随徐老师学习的时间。当时他的两个孩子还小，师母已经患有视网膜脱落眼病，料理家务很困难。就是这样的环境条件，徐老师还是把大把主要精力给了我们，给了学校，给了工作和事业。我们每天和徐老师一起，忙过学习和工作，回到家里的时间早则七八点，晚则九十点。这段经历培养训练了我的生物钟和工作事业习惯，直到今天，除了正常的吃喝拉撒和工作社交活动外，其余所有的时间都泡在自己工作的天地中（从来没有过上下班工作作息时间的概念）。这个习惯就是在徐老师培养和训练下形成的。
徐老师毕业于沈阳师范学院美术系，受过色彩和素描的专业训练。但这些正规的美术专业技能在如火如荼的文革风暴中基本派不上用场，当时最需要的是配合政治形势的美术技能：绘制伟人像（毛主席）是顶级工作，其他还有美术字，宣传画等等。徐老师利用自己的专业基础，刻苦钻研，努力实践，终于在绘制伟人像方面取得重要成绩，成为全市公认的旅大市绘制伟人像“四大金刚”之一。然而他并不满足于此，他怀着强烈的责任心和使命感，说服学校领导，把绘制伟人像工作作为一项重要的工作内容和教学内容传授给我们这些刚刚进入中学，绘画基础浅薄的中学生。三年学习期间，我从徐老师那里得到的最大收获，就是在徐老师的精心培养和有效指导下，通过绘制伟人像学习，不仅掌握了绘制伟人像的全部知识技能，并能熟练操作实践，而且还通过这个过程，真正学习掌握了世间做好一件事情必须的精神力量和素养品质。
从美术绘画专业分类的角度看，绘制伟人像属于传统的油画人物肖像画绘制。当时刚刚结束文革两年停课，我也是进入中学不久。不要说绘制伟人像，就连油画的需用材料和绘制过程也是全然陌生。是徐老师不辞辛苦，不厌其烦地从零做起：从识别认识油画颜料，画布，画笔这些基本工具材料开始，到画布绷框，绘制缩放比使用，再到最艰巨的使用油画颜料绘制伟人像，事无巨细，手把手一件件，一项项传授到位。徐老师的认真授业也感动了我，我深深感到不拿出十二分的努力，就对不起徐老师的精心培育。多少个日日夜夜，徐老师亲切陪伴并精心指导我一步步走入油画艺术的殿堂，从掌握最基本的油画绘制技能开始，到能够画出能够拿得出手，面向社会的伟人像。经过大约两年的刻苦训练学习，我终于在几位同届同学中脱颖而出，成为徐老师麾下第一个能够正式为外单位绘制巨幅伟人像的学生。
然而对于我来说，学习掌握绘制伟人像的收获，还远远不止这件工作本身的的能力进步，更为重要的是通过这个过程中徐老师的精心指导和耳濡目染的熏陶影响下所形成的精神力量和素养品质。这个精神力量和素养品质还包括：正确的思想方法，思维逻辑，对某件事物本身及其相互关联其他事物的全局认识和解决问题的切入角度把握与操作，坚持做好一件事情的意志和恒心，等等。这些精神和素养都是我跟徐老师学画过程中慢慢体会和领悟到的。一千多个日夜相伴师承日子里，徐老师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为人的意志、品格、精神、方法、策略等，都对我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和熏陶。正是这种力量和品质，支撑和帮助我在后来的重要人生道路转向中取得成功并一直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人生交叉路口的重要转身】
1971年我中学毕业后，按照徐老师的推荐安排，经过两年的师范学校美术班学习，于1973年来到大连三十八中担任美术教员。如果没有变化，我大概率就会重复徐老师的人生模式——一辈子从事美术教育工作。但命运转变幅度之大连我自己本来也完全没有想到。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从小就怀有大学之梦的我，兴奋异常，认为有了改变命运，实现梦想的机会。于是便积极准备，打算报考美术学院。但没有想到的是事与愿违，按照当时的国家政策，在岗的国家正式编制公办学校教职工，只能报考师范院校。而当时我能报考的师范院校全部都没有美术专业。这样命运的难题就摆在我面前：要么放弃大学之梦，继续已经行走十年并且已经稳定的美术专业道路，要么放弃坚持并且已经稳定的美术专业，改行参加普通专业高考，寻找新的专业和人生道路。相比之下，后者的难度要远远大于前者。因为本来中学三年的文化课就没学到多少东西，况且我的主要精力都在跟随徐老师学画方面，文化课这口井水有多深，完全没有把握。但有一点非常明确，要想改行寻找新路，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而且还存在相当大的失败风险。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和深入思考，我最后决定选择后者，迎接新的人生道路挑战。而我之所以敢于做出这样的决定，底气就是来源于徐老师给予我的精神力量和素养品质。经过两个月的准备，考上大学中文系后，我还是对未来的成功把握心存顾虑。当我去向中学班主任周家昌老师辞行告别，表达这种顾虑时，完全没有想到，周老师给我的鼓励话语竟然是：“完全不必担心，你有在徐老师身边学习三年的宝贵人生营养收货，将来做任何事情都应该会成功！”
进入大学之后，我完全用徐老师给予我的精神力量和素养品质去面对新的人生和事业挑战。四年大学生涯，我完全继续搬用中学三年跟随徐老师的那种生活节奏和生物钟程序，以及事业心和上进心等等，把全部时间精力都用在刻苦学习上。从大二开始做考研准备，经过三年准备，终于在大学毕业的1982年考取南开大学古代文学研究生，毕业留校工作后继续坚持这条事业方向和恒心意志，成为南开大学古代文学专业教授、博士生导师。
回顾自己的人生经历，我深深明白：尽管徐老师没有直接教给我古代文学专业知识和研究方法，但如果没有中学时代他赋予我的精神力量和素养品质，也就没有我后来直至今天的一切。因此我有理由说：精神和品质培养才是中学教育的重中之重！


（原载《中学时代》2026年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