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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稼雨 | 《世说新语》:一部名士的教科书(下)
发布时间:2023/9/17  阅读次数:1131  字体大小: 【】 【】【

3.《世说新语》的主要内容
《世说新语》一书主要记叙东汉至东晋间世族文人言行轶事。内容大都采集汉魏以来小说和诸子、史传中故事成分,广泛反映当时社会风尚状况,参考价值极广。


书中大量篇幅为魏晋文人清谈玄学和人物品藻活动。其清谈玄学活动多在《言语》《文学》两门中。如
何晏为吏部尚书,有位望,时谈客盈坐。王弼未弱冠,往见之。晏闻弼名,因条向者胜理语弼曰:“此理仆以为极,可得复难不?”弼便作难。一坐人便以为屈。于是弼自为客主数番,皆一坐所不及。(《世说新语·文学》)
这里可以看出清谈论辩的形式,有主客之分,客方提问,称为“难”,一个回合,称为一“番”。一番下来,胜者为胜,败者为“屈”,并有诘辩的评判名土。评判胜屈的标准是谁能在道理上说服对方。这正是文中何晏、王弼所开创的“正始之音”的清谈要旨,即追求“谈中之理”,在论辩中求胜不服输。又如《文学》篇记支道林在郭象、向秀《庄子·逍遥游》义之外,又标新立异,为众人所青睐;同篇记谢尚与殷浩清言,竟汗流交面,孙盛与殷浩清谈入境,饭四冷四暖等,可见玄学具体内容及形式。
人物品藻活动多在《赏誉》《品藻》二门中。如《品藻》篇记时名辈共说一流人物将尽时,温峤便陡然失色。可览见时人心理如何受制于人物品藻风气;《赏誉》篇记王戎目王衍之美赞,殷浩评王羲之之高誉等,则可见人物品藻从汉魏时社会政治需要转而为晋代注重审美的历史变迁。
与玄学和清谈活动相关,书中还记载很多魏晋文人放达怪诞行为和奇妙玄远之举,可见其审美人生态度和鲜明个性特征。如: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世说新语·任诞》)
本篇以王子猷于雪夜中赏雪吟咏、驾舟访友、至门而返的故事,表现出魏晋名士放达与自由的人生态度和价值观念,极富生活哲理。通过王徽之雪夜访友的过程描写,刻意突出晋人注重过程,忽略结果的潇洒人生境界。从中可以看出玄学“得意忘象”等命题对晋人人格精神的影响。文中情景交融,诗情画意,跃然纸上。明人凌濛初谓“读此令人飘飘欲飞”。又如:


谢太傅盘桓东山时,与孙兴公诸人泛海戏.风起浪涌,孙、王诸人色并遽,便唱使还.太傅神情方王,吟啸不言.舟人以公貌闲意说,犹去不止.既风转急,浪猛,诸人皆喧动不坐.公徐云:“如此,将无归?”众人即承响而回.于是审其量,足以镇安朝野。(《世说新语·雅量》)
孙绰、王羲之等人的注意点,在于担心自己有被狂风巨浪吞没的危险,陷入和贴近实际的忧闷,故而惊慌失措,返归心切。谢安则忘掉了这些危险,把自己宁静的目光,投向大自然那壮观的气势,从中得到一种强烈的审美快感。故事形象地说明,以实用的眼光陷入生活,就会烦恼缠身,而以超然的眼光跳出生活,就会产生审美的愉悦,从而表现了魏晋文人的审美人生观。从前叙王徽之雪夜访或的故事中也可以看出,他的生活目的,就是在“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过程本身中追求生活的真谛。这不仅是在审美中对生活的超脱,还表现出王徽之行为选择中强烈的自我主体意识和个性特征。还有《任诞》篇所记刘伶、阮籍等人嗜酒如命的故事,尤具个性色彩。观此可知魏晋文人之时代精神,鲁迅称此书为“一部名士的教科书”,原因即在于此。
书中还记载受时代潮流影响,魏晋女子排除礼教束缚,追步名士风流。有欺骗家长,自主婚姻者。如:


韩寿美姿容,贾充辟以为掾。充每聚会,贾女于青琐中看,见寿,说之,恒怀存想,发于吟咏。后婢往寿家,具述如此,并言女光丽。寿闻之心动,遂请婢潜修音问,及期往宿。寿矫捷绝人,逾墙而入,家中莫知。自是充觉女盛自拂拭,说畅有异于常。后会诸吏,闻寿有奇香之气,是外国所贡,一著人,则历月不歇。充计武帝唯赐己及陈骞,余家无此香,疑寿与女通,而垣墙重密,门阁急峻,何由得尔?乃托言有盗,令人修墙。使反曰:“其余无异,唯东北角如有人迹,而墙高,非人所逾。”充乃取女左右婢考问,即以状对。充秘之,以女妻寿。(《世说新语·惑溺》)
本篇记韩寿和贾充女两情相好,私订终身,迫使家长就范。又如《假谲》篇记温峤与表妹心有灵犀,瞒过姑妈,如愿结合。有婚后继续争取女子自主地位者。如《贤媛》篇记阮氏和诸葛诞女据理力争,驳斥男子歧视。同篇还记叙阮氏于丈夫被捕后镇定自若,应付局面,与礼教规范贤妇淑女形象已迥然相异。故《贤媛》所记谢道韫林下之风,已远胜顾家妇的闺房之秀。
书中还批判继承传统道德精华部分,记载若干嘉言懿行。如
荀巨伯远看友人疾,值胡贼攻郡,友人语巨伯曰:“吾今死矣,子可去。”巨伯曰:“远来相视,子令吾去,败义以求生,岂荀巨伯所行邪?”贼既至,谓巨伯曰:“大军至,一郡尽空,汝何男子,而敢独止?”巨伯曰:“友人有疾,不忍委之,宁以我身代友人命。”贼相谓曰:“我辈无义之人,而入有义之国。”遂班军而还,一郡并获全。(《世说新语·德行》)
本篇记述荀巨伯危难中不弃朋友,不但对其高义进行褒扬,还从贼人被其感动的角度表现东汉以德为上的人物品评标准。宋代刘辰翁评点说;“巨伯固高,此贼亦当入德行之选矣。”又如《德行》篇记阮光禄因人未借其车而焚车自疚,同样表现道德自觉自省的精神境界。此外还有不少鞭挞丑类故事。如《汰侈》篇记石崇与王恺争豪斗富。石崇宴客,以杀美女劝酒;《惑溺》篇记曹操父子争夺甄氏,《文学》篇记曹丕令曹植七步成诗,同根相煎等,均可见帝王权贵骄奢淫佚生活和凶残暴虐之状。


4.《世说新语》的艺术特点与地位影响
本书艺术特点十分显著。最突出的一点是以类相从的体制。此体将书中故事按内容分为若干门类,类中故事性质相似,人物各异;单个人物事迹,又散见各门类中。于是其门类与人物互为经纬,形成庞大的网状结构。既可据门类加强对某一方面内容认识,亦可将人物在各门中故事合成其完整形象,颇能体现中国民族审美观念。此体可追溯至秦汉人杂家著作和刘向《说苑》《新序》。今人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以为刘向亦用此体。然《世说》采用此体已非子书说理之需,而成为编排故事,品骘人物的艺术匠心。其次为语言的简约生动。作者常用片言只语,勾勒形象,叙述故事,而颇能写出魏晋文人玄远澹约之气韵,具有传神写照之功效。前人对此美誉连篇,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谓其“记言则玄远冷俊,记行则高简瑰奇”,可谓中的之语。
本书艺术特点对后代影响极大。唐刘肃《大唐世说新语》、王方庆《续世说新书》、宋王谠《唐语林》、孔平仲《续世说》、李垕《南北史续世说》、明李绍文《明世说新语》、何良俊《何氏语林》、清王晫《今世说》、李清《女世说》、吴肃公《明语林》、民国初易宗夔《新世说》等,从体例至语言风格都力踵《世说新语》之武,形成“世说体”的庞大阵容。而书中内容,又成为后代文学题材的重要渊薮。书中所记曹操父子近三十条故事,多为《三国演义》所用。其中曹植七步成诗事,又为元王德信演为《曹子建七步成诗》杂剧。冯梦龙又用为《醒世恒言·三孝廉让产立高名》的入话;《惑溺》篇记韩寿与贾充女事,宋元戏文有《韩寿窃香记》、明陆采有《怀香记》、张凤翼有《青琐记》传奇;《假谲》篇记温峤娶妇事,为无名氏戏文《温太真》、关汉卿杂剧《玉镜台》所用;《自新》篇载周处除三害事,为宋元戏文《周处风云记》、庾天锡《周处三害》杂剧、朱权《豫章三害》杂剧、明清《蛟虎记》、《双瑞记》传奇的本事,京剧《除三害》亦演其事。此外,书中所记王徽之雪夜访戴、谢安以雪为题试儿女、过江诸人新亭对泣、张季鹰思吴中美味、潘安掷果、王导妻妒、嵇康临终奏《广陵散》、阮籍眠垆妇侧诸事,均为后人演成戏曲。而后人诗文中引此书为典故,以及本书故事演为诸多成语者,更不胜枚举。本书的价值已远远超出小说范围,堪称中古文化的百科全书,为体现中国文化精神的重要典籍。


(本文原载《中学时代》2023年第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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